在北歐的五年,由少年變成佬的五年

最近面書提醒,五年前,我踏進了歐洲土地。那時,比起現在更是井底之蛙。在荷蘭阿姆斯特丹機場等轉機,見到廣闊的天空,旭日初升,照著眼前一個個荷蘭金髮美女,心裡說著「荷蘭靚女荷蘭靚」(粵語諧音),就夠我興奮了兩小時。

以前,從來沒有想過寄居外國,不知不覺,一別已是五年。五年,夠我由小學雞變成預科生,夠我由高考的奴隸,變成感嘆未享盡自由的本科畢業生。然後這五年,我也由當初滿腔熱血的廿二歲小伙子,變成廿七歲的佬。「霎眼廿七歲,時日無多方不敢貪懶。」(《陀飛輪》歌詞),由十九歲開始唱,總覺得很遙遠,自以為仍「大把世界」,到今日原來已在眼前,很不是味兒。

記當時,浪漫點說是年少輕狂,現實點說是年少無知,無知所以也無懼,亂行亂闖,試了很多事物。明明是本科生,卻溜進了研究所做碩士畢業論文,誤打誤撞,有幸進了諾貝爾獎評委的實驗室,眼界大開,然後就留下研讀博士。在歐洲(英國除外),廿三歲的博士生不常見,加上華人面孔年輕,甚至有人以為我是中學生。那時我仍然很拚搏,從朝到晚在實驗室,而我僅有的娛樂,就是彈奏實驗部門裡五音不全的老舊鋼琴。五音不全的,不是琴,是我,因為我完全不懂彈琴。但隨時日過去,一個個晚上,算是能亂彈幾句。

學彈琴是我兒時夢想,但窄小的公屋,真塞不進一部琴,更莫說學琴的費用。兒時知道家裡並不富裕,零食也不買,補習班也不報。來到北歐後,原來天空是那麼廣闊,原來生命有很多可能。回想以往稚氣,有很多理想,誇下海口要說做這樣做那樣,卻因種種限制,或是自己的懶散,不了了知。「作個序,其餘待續然後睡覺。廿八年後,精粹還在腦內發酵。」(《天才兒童1985》歌詞)至少,你能放膽誇口。追求理想,勇氣,這是第一階段。

在北歐頭一兩年,最大的得著,是嘗試學習歐美人的行動力。東方人普遍先思而行,甚至三思而行,卻往往停在腦海;歐美人則多先行後思,也許會撞板,也許會白費功夫,難聽一點,就是經常「鳩做」(一鼓傻勁但徒勞無功),但踏出一步,或者有另片天。多少科學發現,就是基於盲目的嘗試。所以我也學習傻一下,最壞也是成為笑柄,除非你是關家姐,否則笑兩笑也無人記得。回想小時候,說過要做科學家、要探險、要彈琴、要演戲、要唱歌、要寫小說、要寫遊戲,都是很不切實際。再想,就是因為肯試,原來好好歹歹,都把兒時夢想試過一遍。埋頭苦幹做研究、啃著面包遊歷歐洲、跳傘潛水上天下海、自習樂理按琴鍵、在藝術中心公演自己編導的話劇、在斯德哥爾摩街頭賣唱、也寫過一會小說、也出品了手機小遊戲。全部都很粗糙,總算努力過,嘗試過、青春過。行動,這是第二階段。

然後發現,人是多麼容易半途而廢。只要你不甘於濫竽充數,每踏多一步,你就發現下一個階段更難。也許事情本來就困難,或者人本來就喜歡找藉口放棄。原來,實驗會不斷失敗,周遊列國也只是走馬看花,缺乏基礎導致彈琴一塌胡塗,連載一會小說後卻因失戀而做了富樫義博(拖稿到永恆)。這時你已是一個佬,世界不再是黑白分明,你發現自己不是天才,也沒有主角光環,不能單靠勇氣獲勝。「放棄吧,好嗎?」起初,由潛藏內心的心魔道出,慢慢,成為出於你口的自白。

不過,正正因為你變成了佬,只要你輕輕回頭看,就能發現,一直以來,最關鍵的不是一時雄心壯志,而是小步小步的堅持。你今日最擅長的事情,有哪些是因為一刻決定或一時意氣,然後在深山苦練一兩個星期就成為大師呢?這兩年,我曾因科學生涯的困局,鬱結了很久,一切都沒有少年時想像的美好。「科研第一年,想拿諾貝爾獎;第二年,想發表Cell Nature Science期刊;第三年,能發表文章就很好了;第四年,媽啊快給我畢業;第五年,我想快點見上帝。」這是我常說的笑話,現在卻成了黑色幽默。但當你看看已有的經驗與結果,原來都是慢慢累積的。人腦天生是不易理解微積分(特別是考試的時候),但原來無限小無限小的東西,真的可以聚沙成塔(物理學家吐糟:只有奇點是無限小的)。要堅持,一點一滴地做,老掉牙,但要應用到人生,卻不容易。抓緊信念,堅持,這是第三階段。

在北歐第六年,目標就是默默做一個佬,堅持,虛心學習,重拾以往的目標,慢慢完成未竟之志。「最緊要揸緊個信念,鬼也奈你唔何!」(《回魂夜》)。今日再看,天空仍然廣闊,荷蘭靚女,仍然「荷蘭靚」的。

二零一八年八月一日

p.s. 還請大家多多指教提點,共勉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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